西方经济学漫谈

近几日各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了中美轮胎特保案的新闻。在全球危机期间表现出对任何贸易保护倾向行为的敏感实属正常。但连续听了几日的报道分析，了无新意，反复强调的不过是特保案会对中美双方都造成损失，媒体不断援引各种经济数据并采访各方人士来证明这种双输。但却对贸易保护行为的真实动机讳莫如深。我想问的是难道奥巴马的智囊团里没人学过经济学？没人学过大卫·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没人知道自由贸易互利贸易双方？

随着经济在当代人的生活中所占比重越来越高，经济学也受到大众越来越多的关注。当然大众更关心的是商学，但作为更基础的学科，经济学原理直接影响各种商学理论的建立。当中国引进西方市场经济形式来发展国民经济后，西方经济学原理也就必然成为各类大专院校的经济相关专业的必修课程。

对比国内外影响较大的两本教材，一本是国内发行量最大的西方经济学教材高鸿业主编的《西方经济学》，另一本是美国众多大学采用的格利高里·曼昆编写的《经济学原理》（当然影响大的还有萨缪尔森的《经济学》和斯蒂格利茨的《经济学》），两者内容相差无几。尽管高鸿业版《西方经济学》在每章节结尾处都总结了本章所述西方经济学理论的缺陷，但篇幅短小，极易忽略。相信在授课中也不会作为重点讲解，更可能的情况是一带而过。在考试中也不会考察学生对西方经济学原理的缺陷的掌握。西方经济学的教学变得越来越“科学”。

我这里要说的不是指经济学作为一门科学学科的“硬度”，通常人们认为社会科学难以像自然科学那般通过重复试验检验其真理性，因而称社会科学不够硬，甚至拒绝承认其科学地位。我认为社会科学的“软化”固然是难以缺乏与自然科学类似的实验环境，但根本原因是所有社会科学的核心研究对象是“人”，人类对自身的认识尚不够深刻。这是题外话。

我说的是西方经济学的教学越来越类似自然科学的教学，在纯经济的范畴内注重其理论的内在逻辑性，并籍此证明理论自身的正确性。

然而西方经济学从诞生伊始便是作为政治经济学的面貌出现的，政治与经济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但当今中美的经济学教材更多地只谈经济，淡化政治对经济的影响。我无法知道这是一种善意的忽视，还是有意为之。对于不关注时事的人们来说，很容易认同所谓“经济基础”的观点，认同经济学、特别是微观经济学原理是对世界的真实描述，并认为这样的世界是“自然的”。因为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他的生活是被经济包裹着的。然而在纯经济的范围中我们无法找到美国提高轮胎进口关税的原因。

在西方（主要是美国）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重拾对古典经济学自由放任思想的“信仰”（当然是否真的信仰是值得怀疑的，但起码对外宣称是这样的），向世界其它地区推行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的时候，无视政治，就经济谈经济是十分危险的。但淡化政治对经济的影响只是西方经济学教学中存在的问题，西方经济学自身的理论基础存在更严重的缺陷。

西方经济学首先提出经济人的假设，认为人的经济职能是人的首要职能，甚至全部职能，从而推导出人生活的根本目标是经济的。乍一看，这个假设荒谬透顶。然而在一个商业社会中——比如当代中国——这很容易得到普遍认可，“没钱怎么活？”会被提出来作为反证，钱作为经济的代名词常常被置于高于一切的地位。我说的不仅仅是个人和家庭，还包括市场中的其它主体，特别是厂商（firm）。另一个主体政府的结构和行为则更加复杂，此处不加讨论。

与经济人假说同样重要的是西方经济学的另一个重要基础——理性人假说，即认为人天生是自私的、利己的。很容易看出，这是由经济人的假说推导出来的。人的目的决定了人的本质。而从伦理学上看，这个假说可以归类为性恶论。

在这两个假设的基础上，西方经济学面临一个问题，即一群以经济利益为最高个人目标的自私自利的人如何共同生存？这首先要谈到亚当·斯密发现了分工的秘密。分工是如此伟大，将分工的发明与轮子的发明相提并论也丝毫不为过。斯密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即《国富论》）的开头就讲述了他观察到的分工现象。

“扣针制造业是极微小的了，但它的分工往往唤起人们的注意。所以，我把它引来作为例子。一个劳动者，如果对于这职业（分工的结果，使扣针的制造成为一种专门职业）没有受过相当训练，又不知怎样使用这职业上的机械（使这种机械有发明的可能的，恐怕也是分工的结果），那末纵使竭力工作，也许一天也制造不出一枚扣针，要做二十枚，当然是决不可能了。但按照现在经营的方法，不但这种作业全部已经成为专门职业，而且这种职业分成若干部门，其中有大多数也同样成为专门职业。一个人抽铁线，一个人拉直，一个人切截，一个人削尖线的一端，一个人磨另一端，以便装上圆头。要做圆头，就需要有二三种不同的操作。装圆头，涂白色，乃至包装，都是专门的职业。这样，扣针的制造分为十八种操作。有些工厂，这十八种操作，分由十八个专门工人担任。固然，有时一人也兼任二三门。我见过一个这种小工厂，只雇用十个工人，因此在这一个工厂中，有几个工人担任二三种操作。象这样一个小工厂的工人，虽很穷困，他们的必要机械设备，虽很简陋，但他们如果勤勉努力，一日也能成针十二磅。从每磅中等针有四千枚计，这十个工人每日就可成针四万八千枚，即一人一日可成针四千八百枚。如果他们各自独立工作，不专习一种特殊业务，那末，他们不论是谁，绝对不能一日制造二十枚针，说不定一天连一枚针也制造不出来。他们不但不能制出今日由适当分工合作而制成的数量的二百四十分之一，就连这数量的四千八百分之一，恐怕也制造不出来。”

从一人一天做不出20枚针，到分工后一人平均成针4800枚针，分工创造出无法想象的效率。但分工创造出的不仅仅是效率，依赖分工生产出的扣针很可能只是另一种产品的一个部件。行业间的分工产生了交换和市场。西方经济学正是通过市场交换解决了上面提到的那个难题，准确地说是通过市场中的竞争原则来解决。竞争原则形成了价格机制，价格机制指挥市场运行。

市场竞争推动社会进步，个人之间的竞争推动个人发展，受西方经济学原理的影响，更多的是受我们身处其中的市场环境的影响，人们普遍对此确信无疑。竞争机制的核心是供求关系形成的价格机制，即所谓看不见的手。理性人的逐利行为平衡了供求关系，推动了经济增长。这样就为人的逐利动机找到了正当性。就像古典经济学家们所认为的，单个个人的自私自利行为反倒促进了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这一切看似符合现实的理论都是建立在经济人假说基础之上。

但显然人并不是经济动物。西方经济学无视了人的精神需求，无视了文化对人的影响。也许应该在17世纪以来的启蒙运动和理性主义的大背景下来考虑西方经济学立论的基础，经济人假设和自由竞争原则理论符合当时资产阶级崛起的要求，正是西方经济学的理论引导了市场经济的快速发展，支撑了资产阶级占据社会统治地位。虽然英国晚至1846年才废除《谷物法案》，真正进入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时代，此时距离《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出版的1776年已有大半个世纪，但之后资本主义进入快速发展期，直至今日。

虽然当代中国引进市场经济时间不长，但西方经济发展的历史已足够让人发现其中那些显而易见的谬误。但遗憾的是，市场经济维护自身发展的内在力量会倾向于维持并扩大人的异化。就仿佛活的生物的生存和扩张本能，资本主义经济具有维持自身和吞噬非资本主义经济的力量。这种力量在西方经济学教学和市场经济的大众媒体宣传中得到很大地增强。在这种环境中人正越来越变得接近经济人假说中描述的经济动物。人越接近经济动物，对经济人假说的反抗力就越弱。对西方经济学的批判不仅来自马克思主义，也来自资本主义内部，比如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描述的就是垄断资本主义时代中普遍存在的人的异化现象。人成为社会化大生产中的零件，人不再是自己行为的主人。

经济人和理性人假说不仅仅造成个人的异化，也破坏了人际关系。这是遵循竞争原则的必然后果。人们通常有这样一种经验：经济落后的地区往往民风淳朴，而经济发达地区则充满尔与我诈。竞争原则还隐含着懒惰是人的天性的观点，只有通过外界的压迫——竞争——才能克服人的懒惰，才能迫使人劳动。竞争原则的确可以推动经济增长，提高物质水平，但人不仅仅有物质需求，还有精神需求。通过压迫的方式推动经济增长是消极的方式，不利于精神健康和人格健全。懒惰正是面对无趣的工作的态度。

当代社会的经济文化环境正在推动人们向“唯物”的方向发展。与此同时，人在经济化的过程中又出于本能地产生出去经济化的愿望。一个典型的例子来自于两性关系。当经济人假说越来越接近现实时，两性关系被描绘成一种对立形势。这种对立通常建立在社会主流观念评估的资本上，最突出的是女性的外貌和男性的物质财富。不难看出，这种两性关系正是基于经济人假设和市场原则。即人是自利的，恋爱和婚姻是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手段。男财女貌则充分体现出市场等价交换原则。稳定的两性关系来源于等价原则，反之，一方价值的变动将导致不稳定。另一方面，人们依然憧憬“爱情”，特别是女性，可能是因为女性的弱势地位。这种“爱情”通常是梦幻化的，大致可描绘为能为红太狼抓到羊的灰太狼的形象，即在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满足。虽然这里的精神满足仅仅是服从，类似施虐——受虐共生体，而非真正的爱情，但明确说明人的精神需求的存在。无论两性关系内部如何，一个普遍的现象是两性通常结合为一种利益共生体，对外部表现出经济人特性。

附录 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婆保护法

第一条 老婆洗澡时要量好水温，抓痒擦背；不得有贪图淫欲之行为。
第二条 老婆血拼时要勇于付款，多所鼓励；不得有不情不愿之行为。
第三条 老婆上菜时要赞不绝口，多吃几碗；不得有偏食挑菜之行为。
第四条 老婆睡觉时要炎夏扇风，寒冬暖被；不得有打呼抢被之行为。
第五条 老婆给钱时要含泪感激，省吃俭用；不得有奢侈浪费之行为。
第六条 老婆无聊时要搏命演出，彩衣娱妻；不得有毫无所谓之行为。
第七条 老婆训诫时要两手贴紧，立正站好；不得有心不在焉之行为。
第八条 老婆犯错时要引咎自责，自揽黑锅；不得有连累老婆之行为。
第九条 老婆哀伤时要椎心泣血，悲痛欲绝；不得有面露微笑之行为。